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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学穿着白衬衫,外套蓝白相间的毛线夹衣,灰裤子,白色运动鞋,虽然表面也蒙着一层发乌的颜色,但和周围的污浊相比,整个人干净、可爱。向学激动地给我们打着招呼,他说话有一点点结巴,尤其是在激动的时候,结巴就更加明显。我让他赶紧骑回去,在这货车中间穿行太危险。向学笑着说,这没关系,经常有车坏到半路上,他们就这样骑着自行车去看。车又开始缓慢移动,其实还是有些危险的。向学就又骑着自行车摇晃着穿行回去了。
在十二点一刻左右,我们终于看到了收费站。收费站前向左有一个出口,可以到路的对面。对面公路向外延伸的一片空地,就是向学工作所在地。空地上是一排极其简陋的砖房,砖房旁边是五六间低矮的简易房。砖房和简易房的门前、门上和整个房顶的空间林立着各种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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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方的、横的、竖的,各种颜色的牌子拥挤在一起,上方、下方都留有手机号,透着一种热闹。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修理区,但各种生活元素都很齐全。向学正站在门口张望,看我们的车转过来,连忙跑过来迎接,却被车尾辗起的灰尘遮住,过一会儿,才又显出他的身影。
他的房子是简易房中的一间。旁边一间挂着&ldo;改刹车&rdo;牌子的房子是他小姨夫的店,小姨夫最近回吴镇,另外一个老乡住了进去。
进到向学的简易房里,一阵寒意猛然袭来。屋里似乎要比屋外的温度低那么两三摄氏度。在高原,有阳光和没有阳光的地方温度差距很大。房间面积有七八平方米,到处堆着机器零件,在幽暗中发着亮光。左边是一个轨道式的机器槽道,上面有一台机器,应该是校传动轴所需要的专业设备。右边是一张高低床,下面的床铺上蒙着一块大布,向学告诉我,这里太脏,必须把被子、床单蒙上,不然,两天过去,就都是黑颜色的了。后墙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零件,右墙角放着一个大水缸,是直接从地下抽上来的。旁边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煤气单灶,放着一个锅、几个碗和一些简单、凌乱的厨房用品。房间的每一件物品好像都被煤屑吹过,并被油污洗礼过一样,眉目不清,挤挤挨挨的,随意堆放着。
站在门口仔细端详向学。他的脸已经变得黝黑,手非常粗糙、每一个指甲缝里都是黑色油垢,头发蓬乱,可以看到里面闪光的灰尘。不时有车开过来,一阵阵灰黑色的尘土飞扬起来,一团团尘土遮挡着这一长排简易的修理房。向学最近生意不错,半年挣了两万多元,但是,另外一条公路马上就要修好,到时大车要改道行驶,他的生意就不好了,还得重新找地方。干他们这一行的是跟着大车走,跟在大车后面喝风吃灰,才能挣到钱。
我们正在聊天的时候,右边修电瓶的那个小房子里出来一个年轻男孩,脸上是黑黑的、横七竖八的油污,只有眼睛闪着光,像刚从千年淤泥里挣脱出来。看到我拿着相机,逃也似的飞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再出来,脸已经干净了许多,但还是污泥重重。他看我还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一辆大车挟带着一阵浓烟式的灰尘在向学的门口停了下来。司机下车,穿着一身迷彩服,胖胖的,圆脸大眼,很朴实的样子。他对向学说,传动轴有些使不上劲,想换一换,问换一个多少钱。向学说260元。奇怪的是,司机没有还价。
回转到房间里面,向学坐到床边,开始换衣服。他把t恤、毛线夹衣脱掉,露出光的上身和肌肉发达的臂膀(这和他文弱的外表很不相衬),我看到他腰部厚厚的、有些发黑的污垢。他从上铺拿下一件沾满油污的旧t恤,套上;又脱下灰色棉布裤,换上一条运动防风料的破裤子,也是油垢混合着灰尘,有点像铠甲的硬度了;又把他的白运动鞋脱掉,换上一双脏的布鞋。这是向学的工作服。我问他是不是每次都要这样换衣服。向学笑起来,脸开始红,说话又有点结巴:&ldo;哪是,平常就穿这身,昨天是到薛家湾那儿相亲,二哥(恒武)给我说了个姑娘,让我去看,我才换那身干净衣服。那衣服,在这儿穿一天就没法看了。&rdo;
这是一辆拉煤的大货车,车身下半部全是泥灰。向学钻到车厢下面,直接仰躺在地上,整个身体、头都笼罩在灰尘之中。他拿着工具,开始拆卸。二十几分钟,一个粗粗的钢管&ldo;咣当&rdo;一声,掉在了地上。向学把它拖出来,又弯着腰抱着钢管向门口走,扔到地上。看那动作,那钢管应该是很重的一个大家伙。他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大锤子、一些小的工具,开始抡着锤子砸那个钢管上的圆形部位结构。
向学的首要任务是把钢管上这个大零件内部的小零件打开,然后才能再换上新的。但是,这些小零件都是经过千辗万转,油和灰尘长期混合,死死地咬合在一起,很难打开。向学抡圆了胳膊,高举锤子,至少砸有上百下。那个零件内部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草原的光线特别强烈,光亮和阴影非常重地投射在向学的脸上。他刚好就在这阴影和光亮的交界点,那个钢的传动轴在光亮之中,耀眼刺目,传递着金属不可撼动的威严。而向学的脸,一半在光亮之中,另一半在阴影之中。灰尘丝丝缕缕地在空气中浮动,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油垢格外清晰,深浅不一,厚薄轻重,连其中的分子成分似乎都可以看到。在光的奇怪投射下,唯有他的一颗牙闪着白色的光,清晰、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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