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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翠鸟（第2页）

房中，鹿鸣从柜中端出自己的珍藏，多么完美的一件艺术品啊。那是蓝翠鸟，小小的一只，窝在一处却显出胖胖的样子，看着憨憨可爱的，放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子中，这只瓶子还是倒着放的。

宽口的瓶子中斜压一根干枯的棕色树枝，下方可以活动的等宽水晶片恰好可以阖上瓶口，蓝翠鸟身上一根红绳绑着，穿过上方水晶层中心的小孔，系在穿透水晶层的一个铜环上，由于提瓶的动作，红绳很自然地落在铜环的一边。铜环很大，可以将水晶瓶环过，红绳也长，如果将对叠了几次的红绳扯出，扭绕个许多圈再放开，水晶瓶就可以在空中翻上扭下绕着圈地转动，更妙的是红绳绑缚的蓝翠鸟也会跟着飞舞起来，煞是好看。

鹿鸣眼角下瞥看着鸟儿飞，从她的目光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欢乐的迹象，反而透出一些诡异，嘴角随着头部向上弯起，这一上一下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如果有人看到了一定会背后发凉。

翻飞的红绳，转动的铜环闪耀出的灿灿光辉，简约却不失精巧的设计，都是那么地漂亮，耍戏法儿似的就掩饰了蓝翠鸟自身的死气沉沉。

是的，那只鸟儿并不是活的，只是杀死它的手法特殊，让它看起来还是毛色鲜亮的样子，依旧美丽，让人很容易就忽略了它的僵硬感。

九个多月了啊……

真是煎熬啊，不过好在，终是熬出头了。

至于对那路悦生说的在这做事几年那话，自然是蒙她的，摩挲着脖颈侧边，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忽然之间她转了脸就将这件漂亮的艺术品扔到地上，头都没有转回去，只是斜了一眼，轻哼了一声，冷笑了一下，不解气般地撵上一脚，又狠狠踢开，扭头就走。

任务完成了，她也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怎能叫她不开心!

鹿鸣，呵，那是谁，她可不叫什么鹿鸣。

呦呦鹿鸣，鼓瑟吹笙也并非一定是为嘉宾。

对于她一个受不得拘束的人来说，这一年受人奴役、不得不听人颐指气使的日子真是过得够够的了，至于要她还会有什么不舍之情，更是天方夜谭！

这里就好像阴暗狭小的牢笼，压抑苦闷的氛围如同一双手，死死扼在她的喉咙上，一步步掐灭她的希望和生机，她挣扎着向外跑，被绊倒了，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地向前爬、爬，有时她会安慰自己，她已经很幸运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是正确而且直接的，只要她坚持下去，就有逃离的那天。

终于在今天，她可以离开了。那些身外之物，不要就不要了。死后还不得安静，还要被人当作傀儡耍弄，这蓝翠鸟可比她可怜得多了。

人和翠鸟这些动物，某种意义上都差不多，整个世界不都是弱肉强食的吗？蓝翠鸟无力反抗人类，如果一只金丝雀被关到笼中，那么第二天人们看到的只能是僵直的躯体，鸟儿属于天空，却被限制笼中不得自由，它们的选择是死亡。而对于人类来说，处于社会底层占社会组成绝大多数的人口不被当作人来看待，始终被奴役着做不情愿的事、无意义的事，没有自由，久之郁结于心，自然命不久长，除了战争，这是造成人类平均寿命一直很短的又一重要原因。

当然，她自认为没有立场去悲天悯人，她都自顾不暇了，还管得了这许多。更没有资格谈不要伤害生灵，那栩栩如生的蓝翠鸟难道不是她自己的杰作吗？

是不是出于本意，现在她也分不清了。因为她，不想成为那只蓝翠鸟。

呵，她自嘲地笑了，她不想变成那只蓝翠鸟的意愿还是没有实现，现在她还不一样是被人利用操纵的吗？

可是那位，他就真的是操纵者吗？他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的过去支配着的呢？他能掌握别人的命运，却决定不了自己的结局，他从来没有从过去的梦魇中逃出来过。所做的这些，对他来说只是在弥补自己的伤口，将曾经加在自己身上的疼痛，回报在同样处于施暴者身份的人身上。作为上位者的这种惟我独尊的感觉，真的不错。踩在曾经欺负自己的人头上，更是让人心情酣畅淋漓。

“陆太医，您是要回去呢还是留在这里？”女子问话的声音很是平和，不带任何讽刺或者威胁的口吻，却也说不上尊敬。

何去何从，交给他自己选择便罢。

这事说起来啊，若是一开始根本就只是孤身一人，从来没有过后代也就算了，自来自去，上吊这么难受的死法当然是要不得的，他是大夫，要调配个痛苦小咽气还快的药也不是什么难事，预备着自个动不了了，一剂毒汤下去就是。

偏偏是这般最难受的，满心欢喜地有了子女后代，耗费尽力将他拉扯成人，十几二十年的辛苦却是一夕之间作东流水，自己挣扎着养大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就好像从心口生生剜下一块肉来，疼得鲜血胡乱流动在身体各处，疼得眼睛当中都要滴下血来，这搁谁身上谁能受得了啊！

若是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要生儿育女，也省了孩子们遭的罪，免了剜心的疼痛。可谁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还是这么多年以后的，生养了他们，身为父母，一门心思想他们好好活下去，可惜啊，人祸未可知，天灾亦难料。

“我回京吧。”陆太医叹了口气，还是回京的，他该回去感谢太后的，谢她许他两名近卫替他善后，让他能替女儿报了仇还予他生路。

原本他不倚靠任何一方，只做医治病人的事，不参与党派之争。但他更知道，做人是要知恩图报的，他替女儿报了仇，今生别无所愿，今后，他便是太后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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