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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第4页）

“嘿喽！温都太太！”亚历山大没等别人说话，站起来，举着吕宋烟，瓮声瓮气的说：“有几年没看见你了！温都先生好？他作什么买卖呢？”

伊太太和凯萨林正进来，伊太太忙着把哥哥的话接过来：

“亚力！温都先生已经不在了！温都太太！谢谢你来！温都姑娘呢？”

“哈喽！马先生！”亚历山大没管他妹妹，扑过马老先生来握手：“常听我妹妹说道你们！你从上海来的？上海的买卖怎么样？近来闹很多的乱子，是不是？北京还是老张管着吧？那老家伙成！我告诉你，他管东三省这么些年啦，没闹过一回排外的风潮！你明白我的意思？在天津的时候我告诉他，不用管——”

“亚力！饭好了，请到饭厅坐吧！”伊太太用全身之力气喊；不然，简直的压不过去他哥哥的声音。

“怎么着？饭得了？有什么喝的没有？”亚历山大把吕宋烟扔下，跟着大家走出客厅来。

“姜汁啤酒！”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爱她的哥哥，又有点怕他，不然，她连啤酒也不预备。

大家都坐好了，亚历山大又嚷起来了：“至不济还不来瓶香槟！”

英国人本来是最讲规矩的，亚历山大少年的时候也是规矩礼道一点不差；自从到中国做买卖，他觉得对中国人不屑于讲礼貌，对他手下的中国人永远是吹胡子瞪眼睛，所以现在要改也改不了啦。因为他这么乱嚷不客气，许多的老朋友现在全不理他了；这是他肯上伊牧师家来吃饭的原因；要是他朋友多，到处受欢迎，他哪肯到这里来受罪，喝姜汁啤酒！

“伊太太，保罗呢？”温都太太问。

“他到乡下去啦，还没回来。”伊太太说，跟着用鼻子一指伊牧师：“伊牧师，祷告谢饭！”

伊牧师从心里腻烦亚历山大，始终没什么说话，现在他得着机会，没结没完的祷告；他准知道亚历山大不愿意，成心叫他多饿一会儿。亚历山大睁开好几回眼看桌上的啤酒，心里一个劲儿骂伊牧师。伊牧师刚说“阿门！”他就把瓶子抓起来，替大家斟起来，一边斟酒一边问马老先生：

“看英国怎样？”

“美极了！”马老先生近来跟温都太太学的，什么问题全答以：好极了！美极了！对极了！……

“什么意思？美？”亚历山大透着有点糊涂，他心里想不到什么叫做美，除非告诉他“美”值多少钱一斤。他知道古玩铺的大彩瓶美，展览会的画儿美，因为都号着价码。

“啊？”马老先生不知说什么好，翻了翻白眼。

“亚力！”伊太太说：“递给温都太太盐瓶儿！”

“对不起！”亚历山大把盐瓶抓起来送给温都太太，就手儿差点把胡椒面瓶碰倒了。

“马威，你爱吃肥的，还是爱吃瘦的？”伊姑娘问。

伊太太没等马威说话，梗着脖子说：“中国人都爱吃肥的！”跟着一手用叉子按着牛肉，一手用刀切；嘴唇咧着一点，一条眉毛往上挑着，好像要把谁杀了的神气。

“好极了！”马老先生忽然又用了个温都太太的字眼，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的。

牛肉吃完了，甜米布丁上来了。

“你能吃这个呀？”伊姑娘问马威。

“可以，”马威向她一笑。

“中国人没有不爱吃米的，是不是？马先生！”伊太太看着凯萨林，问马先生。

“对极了！”马老先生点着头说。

亚历山大笑开了，笑得红脸蛋全变紫了。没有人理他，他妹妹也没管他，直笑到嘴咧的有点疼了，他自己停住了。

马威舀了一匙子甜米布丁，放在嘴唇上，半天没敢往嘴里送。马老先生吞了一口布丁，伸着脖子半天没转眼珠，似乎是要晕过去。

“要点凉水吧？”伊姑娘问马威。马威点了点头。

“你也要点凉水？”温都太太很亲热的问马老先生。

马老先生还伸着脖子，极不自然的向温都太太一笑。

亚历山大又乐起来了。

“亚力！再来一点布丁？”伊太太斜着眼问。

伊牧师没言语，慢慢的给马家父子倒了两碗凉水。他们一口布丁，一口凉水，算是把这场罪忍过去了。

“我说个笑话！”亚历山大对大伙儿说，一点没管人家爱听不爱听。

温都太太用小手轻轻的拍了几下，欢迎亚历山大说笑话。马老先生见她鼓掌，忙着说了好几个：“好极了！”

“那年我到北京，”亚历山大把大拇指插在背心的小兜儿里，两腿一直伸出去，脊梁在椅子背上放平了。“我告诉你们，北京，穷地方！一个大铺子没有，一个工厂没有，街上挺脏！有人告诉我北京很好看，我看不出来；脏和美搀不到一块！明白我的意思？”

“凯！”伊太太看见马威的脸有点发红，赶紧说：“你带马威去看看你兄弟的书房，回来咱们在客厅里喝咖啡。保罗搜集了不少的书籍，他的书房简直是个小图书馆，马威，你同凯去看看。”

“你听着呀！”亚历山大有点不愿意的样子：“我住在北京饭店，真叫好地方，你说喝酒，打台球，跳舞，赌钱，全行！北京只有这么一个好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吃完饭没事，我到楼下打台球，球房里站着个黑胡子老头儿，中国人，老派的中国人；我就是爱老派的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打，他撅着胡子嘴一笑。我心里说，这个老家伙倒怪有意思的。我打完球，他还在那里站着。我过去问他，用中国话问的，‘喝酒不喝？’”亚历山大说这四个中国字的时候，脖子一仰，把拳头搁在嘴上，闭着眼，嘴里“嗞”的响了一声——学中国人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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