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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小阿姨送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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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小阿姨送行

当我和妻子把她从“三八服务社”领回来的时候，她的实际年龄只有16岁。

那天，我们去服务社的时间晚了一些，一批刚从四川来京当保姆的小阿姨，已经被许多家庭选走。一个身材矮小，向色蜡黄的小姑娘，正在服务社的院子里，神色茫然地东张西望。我们没有择选的机会了，跟服务员办好合同，就把她领回来了。

说实话，我们的直觉对她并不满意。可是进了我家之后，她肯于吃苦。她从只会使用电灯开关，到全部熟悉家务劳动，是个十分繁琐的过程。特別是我八旬开外的老母亲病卧在床，她儿乎包揽了家中的切劳动……她的名字叫张献明，正像她的名字一样，她献出了她服务员工作中的全部光热。在5年期间，我的老母亲去世了，她成长为21岁的大姑娘，如同鸟儿该往高枝上飞了，到了她该离开我们家的时候了。

她不属于聪明能干的小阿姨类型。但是其老实忠厚，在众多来京打工的川妹子当中，怕是属于绝无仅有。比如：吃住之外、我们每月付给她350元资，她经常执拗地退回50元钱来，妻子跟她几经交涉，她才勉为其难地收下。她有个脸蛋漂亮的姐姐和面孔黝黑的家叔，也同样在京城打：，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来找她借钱。妻子叮咛她说：“小张，你挣这点钱不容易，他们借钱又不还你；何况你将来还要成家，应该有点个人积蓄。”小阿姨口头答应下来，但每遇四川乡亲们来找她，她还是佛爷头的匾：有求必应。

或许正是由于她的忠诚劳动和忘我精神，在994年底她想回家探望阔别了三年多的双亲甿。我祁妻子想回报一下这个川妹子。妻子给她买了返程的车、船票，并塞给她回京的路费和盘缠钱之外，把家中台闲置‘来的彩电，为她装好盒子，让她带回山区老家一她住的四川山区，刚刚有了接收电视的设备，但全村还没耵一台彩电。为了答谢她侍候我病中老母之情，我拿出来20多元绐她叫她带给父母，新鲜新鲜——因为她家，住在十分闭塞的山洼洼里。

她离幵我家的第二天，妻子在收拾房间时，发现她留给我们的一个信封。20美元装在信封里，并留下她的一封短信：“大伯、大妈：你们对我太好了，这三年多，不仅帮助我学了文化，还教我如何做人。我劳动得很不好，不能索取得太多太多，这20美元我不能带走，感谢大伯、大妈的一片诚心。”

妻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不久，接到她打自家乡的长途电话：一报平安；二报那台彩电已经让村里电工安装好了，播映出清晰的彩色图像时，村里的乡邻都到她家里去观看节目。她代表父母，向我们表示谢意。我们心中的块石头落了地，因为她问四川路程遥远，在湖北宜昌还要下火车改乘轮船，行程可谓千甩迢迢。

春假过后，她按期返回北京来了。带來的不仅有她父母亲手为我们腌制的川味腊肉，还带来她母亲为我一针一线缝制的一双绣有福字的鞋垫。我往鞋里一放，不大不小正合适。她抿嘴笑着说：“我偷偷量了大伯的鞋号，不过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她给我来信，叫我量量大伯的鞋。有句啥子话来着：‘寒从脚匕起’，大伯天天坐在写字台前写作，我母亲就缝了这双鞋垫。”

川味腊肉好吃，鞋垫更为情挚。小阿姨仿佛成了我们的家庭一员。因此，尽管我那年迈卧病的老母亲，因疾病折磨脾气有时变得异常暴躁，小阿姨总是像孙女对待老袓母那么耐心。1995年仲夏，我88岁高龄的老母离我们而去时，小阿姨如同我们的家属中的一个似的，与我们同去了灵堂告别，又同去陵园下葬……

母亲一走，家中如同空了一半。为了小阿姨的前程，妻子给她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个裁缝店，用半年时间去学习裁剪。后来，觉得这样一种学习方式，不足以让她成才，便为她交了1000元学费，让她脱产去裁剪培训班学习。其间，有一天她兴冲冲地从裁剪班回来，上身穿着她自己剪裁的女式西装，让我妻子过目。妻子围着她转了一圈，当真没挑出什么毛病来，妻子髙兴地祝贺她：“小张，这回你真的可以出徒了。人往高处走，我和大伯给你找找工作看！”

在小阿姨没有从裁剪班毕业之前，我们开始为她寻找合适的工作岗位。我有一个亲友，在毛纺系统工作，她深知这个小阿姨的优秀品德，便向她所在单位的一个部门经理进行了推荐。一天上午，那位女经理特意来到了我家：

“她当真可靠吗？到我们那儿，她可要看管价值连城的纺织品呢！”

我没有用语言回答她，而是拿出连续四年被“三八服务社”评为市模范家庭服务员的一张张奖状。

她点点头，又问：“个人品质怎么样？”

我没有多举例子，只举出她信封中留下那20美元的例子。

“健康情况如何？”

妻子说：“我是医生，小阿姨没有任何疾病。如果非要挑点毛病，她大拇指的指甲，长得过厚，农村里管这种病叫灰指甲。”

女经理被逗笑了：“好吧，她毕业出来，到我们那儿去吧！”

我说：“我们还有个附带条件，要对经理提出来呢！她热爱裁剪，你们那儿必须有个裁缝店，我们才能放她走。”

女经理双手一合：“真是太巧了。我们库房内设一个裁剪店。看样子，我们和这位川妹子真是有点缘分了。”

两个月后，小张从培训班毕业了。当然，她对她未来的工作岗位十分髙兴，但人是感情动物，她对她生活了5年的家有点惜别。我和妻子也是一样，不知怎么为她送行才好。几经琢磨，还是我想出来一个招儿：“这么办吧！几年来她为咱们做过无数次的饭菜，这回咱们让她当一回主人。”

“可是她爱吃的，我不一定会做。”妻子说，“有一回，她曾问我那挂炉烤鸭，是怎么烤出来的。”

我说：“去烤鸭店。”

于是，在小阿姨踏上新的工作岗位前夕，我们三个人，一块进了北京烤鸭店。小张十分感动，在走出烤鸭店门口时，她喃喃地对我们说：“大伯、大妈，你们的苦心我都一清二楚，啥子时候我做出一番成绩来，手里有了钱的时候，我一定回请大伯、大妈一回，咱们一块儿去全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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