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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诚质朴幽默往事随感（第1页）

“四川省文联主席李致作品集（全5册）（..）”！

真诚·质朴·幽默

——《往事》随感

李致先生把他的散文集题名为《往事》，开卷之前，望着封面上那位双手叉腰，站在水边若有所思的作家，觉得此公未免老实了一点。他是当过出版家的，为他人作嫁衣裳时，经他之手出过许多好书，轮到自己出书时，怎么不取一个更富诗意或哲理、更具诱惑力的书名，使之更能招徕读者？然而掩卷之后，终于恍悟：文如其人，真情是勿需包装的。

这些年来，读多了包装精致、言不由衷的东西，受时风感染，慢慢便头晕鼻塞起来，有点感冒了，有时竟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作文就是舌卷莲花，与心无关。像《往事》这样信守“言为心声”之作，虽未绝迹，已不多见。偶然读到，就像在社交场中应酬之后，身心俱瘁地走过繁华闹市，在郊外一处清静所在，突然碰到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坐在水边一块草地上，执手相对，静听他倾谈别后的种种经历和感受。这种时候的谈话，是真诚的，亲切的，没有矜持虚礼，更不故作深奥，喜怒哀乐，发自肺腑。《往事》给我的感觉正是这样。即便是初交，我想也会很快熟识起来，觉得眼前是一位真诚的人、有个性的人；倾听他朴实风趣的谈话，你会情不自禁地随之而开怀大笑，而唏嘘叹息，而握拳愤慨。

其实，李致笔下的往事，也只是些平平常常的生活，一不缠绵悱恻，二不惊心动魄。究其动人之处，全在牵惹着他的那点难以忘怀的情。与精致微妙、花草虫鱼或心灵独白一类的抒情诗文不同，李致所看重的情，全从实实在在的人事中来，看得见，摸得着，绝无虚飘之感。这里有亲情，有友情，有革命同志之情，等等。遗憾的是，偏偏没有恋情和闲情。我想，这大概就叫各有各的情趣吧？他是在抒自己珍重之情，而这情来自他所眷爱敬仰之人，他只能是他，别的情趣难以替代。以质朴之文，抒真诚之情，便成了《往事》的风格。说它真诚，是因为作者难得的坦率，说到自己时，调皮便调皮，气愤便气愤，错了就错了，所思所感，合情合理，决不扭捏作态，涂脂抹粉。唯其如此，更觉可信可亲。你可以从中窥见作者如何为人，同时也可以看见他所爱之人的风貌品性。许多人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特别是巴金和大妈。巴金老人是李致的四爸，是世人敬重的文学大师，李致从亲人的角度去写，便更觉其可亲可敬。许多珍贵史料，包括艾芜、沙汀二老的，研究作家生平者不可不读。而《大妈，我的母亲》则使我想起许多既温暖又揪心的往事，未能克尽人子之责的悔痛。于作者，于读者如我，总有许多往事是刻骨铭心的，从人生路上抹去这些人和事，我就不是我了；若非老年痴呆症，谁都能从这种爱爱憎憎的滋味中咀嚼出一点什么来的吧。

人生不是无拘无束的想象，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跳不出所处的时代。李致笔下的情，无不浸染着时代风雨的印痕，或深或浅，或间接或直接。也许因为都是从30年代跋涉而来的，经历虽各不同，《往事》中也无大波大澜的篇章，我，以及更年青的读者，仍能从那些消逝得或远或近的风雨中感知其冷暖——“一个破碎的家”、节省一顿午餐用两个铜元为抗日将士捐寒衣、国民党大逮捕、荒唐年月里的荒唐事……是个人和家庭的命运，也是祖国和人民的命运，是时代大潮中的一个小波浪。不知是否有意，把许多篇章合起来看，作者似乎在从头检点自己的脚印。人人都有从时代中走来和正在走去的脚印，看看别人的脚印，有所解剖和校正，是有效益的，对当代青年作用如何，不敢妄测，至少对我是如此。李致小时候，四爸巴金给他亲笔题送了四句话：“读书的时候用功读书，玩耍的时候放心玩耍，说话要说真话，做人得做好人。”这是巴老对后辈的殷殷期冀。根据李致的实践经验，“要真正做到这四句话是有斗争的，有时甚至是相当困难的。”但努力去做，总可使脚步稳当一点，心灵纯洁一些，在时代中做一个有益的人。我虽不再是孩子，仍愿把它作为座右铭。

李致说：“我不愿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悲剧角色。”这体现了他对生活的执着和追求。其实，在人生舞台上，“角色”不是任意“扮演”的。你看，面对严峻的人生，有时他愤然大叫：“这太不公平！”有时则以幽默处之。两种态度看似矛盾而又统一于一身，作何解释？只能从信念、胸襟、个性中去寻求根源。例子很多，《蹬三轮》可窥其一斑。他已经“靠边站”交代“罪行”，并被强迫劳动了，还在那里对那辆三轮平板车开玩笑，看到此等情景，真想请他的大姐、二姐，像他小时候那样，按住他的手脚，让大妈打他的屁股。不过，还没来得及打，恐怕鼻子早已酸酸的了。这是什么角色，悲剧乎，喜剧乎？我说不清，只有去问那辆曾受委屈的平板三轮车了。

不过，最好还是去问往事自己。

1996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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