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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1页）

清将二都督大怒：&ldo;我得北京、得镇江、得南京，未尝惧怯，未尝费力；不要说江阴拳大的地方，就如此费力。&rdo;&ldo;二都督恃勇，衣三层甲，腰悬两刀，肩插两刃，手执只刀，独登云梯&rdo;，却被城上守民&ldo;群刺其面&rdo;，一汤姓童子，&ldo;持钩镰枪，用刀钩断其喉管&rdo;。[91]

僵持一个半月，七月中旬，满清以精锐王牌博洛贝勒（他也就是后在福建劝降郑成功之父郑芝龙的人），&ldo;悉统所部共几二十万来江阴&rdo;[92]。同时抵达的，还有大炮百门。杀鸡真正用上了牛刀。七月十九日，博洛发起攻击，炮轰整整一周，&ldo;炮声震天，闻二百里。一昼夜用火药万五千斤&rdo;[93]。城墙或裂或陷，几不能保，阎应元亦伤右臂。然每次进攻，却总被击退，城墙则迅速修复。守民极英勇，&ldo;一人立城上，头随弹去，而身僵立不仆；一人胸背俱穿，直立如故。&rdo;[94]&ldo;大雨；民立雨中受炮，毫无降意。&rdo;[95]

其间，恰逢八月十五中秋日。这惨烈的战场，居然出现辽远浪漫的一幕：百姓携壶觞登陴，分曹快饮。许用（一诸生）仿楚歌，作五更转曲，令善讴者登高传唱，和以笙笛箫鼓。时天无纤翳，皓月当空，清露薄野，剑戟无声。黄弩师鼓胡琴于西城之敌楼，歌声悲壮，响彻云霄。外兵争前窃听，或怒骂、或悲叹，甚有泣下者。[96]

此情此景，堪为华族自古抗敌史上大美之图，留载史册。

不屈，直至八月二十日。这天，清军又从南京调来重炮二十四门，&ldo;较前更大，每舟止载一位&rdo;[97]，一发炮弹重达二十斤。二十一日，雨势甚急，清军发炮猛攻，城上守民见炮火闪亮，即避伏垣内，俟炮声停顿，复登城守御。不料，清军发现这种情况，加以利用，转放空炮，&ldo;烟漫障天，咫尺莫辨，守城者谓炮声霹雳，兵难遽入&rdo;，实际清兵却潜渡城河，从烟雾中蜂拥突上……江阴终于告陷！[98]

连环画《阎应元抗清》，张鹿山绘。

阎应元，江阴抗清起义领导者之一，时为江阴典史。在他与陈明遇领导下，江阴以一弹丸小城，抵抗满清王牌军二十四万，坚持八十一天，致清军丧三王十八将。

《扬州十日记》。

作者王秀楚，清兵扬州大屠杀见证者，以不逊于后世报告文学的纪实笔触，将亲身经历细录成文。

&ldo;阎应元坐东城敌楼，索笔题门曰：&lso;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rso;题讫，引千人上马格斗，杀无算。夺门西走，不得出，勒马巷战者八，背被箭者三。顾谓从者曰：&lso;为我谢百姓，吾报国事毕矣。&rso;自拔短刀，刺胸血出。&rdo;[99]未死，次日被俘，杀于博洛贝勒前。

&ldo;陈明遇令闭衙举火，焚死男女大小共四十三人，自持刀至兵备道前下骑搏战，身负重创，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rdo;[100]

城陷，百姓&ldo;犹巷战不已，清兵用火攻败之。四民（即士、农、工、商）骈首就死，咸以先死为幸，无一人顺从者&rdo;。清兵&ldo;下令从东门出者不禁，又下令十三岁以下童子不杀&rdo;，然合城百姓拒为所诱，&ldo;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环者不能悉记。内外城河、泮河、孙郎中池、玉带河、涌塔庵河、里教场河处处填满，叠尸数重&rdo;。[101]

八十天来，为对付这仅由老百姓守卫的弹丸小城，清军调集兵力二十多万，丧失三位王爷、十八位大将[102]；所折兵士，据许重熙《江阴城守记》：&ldo;清兵围城者二十四万，死者六万七千，巷战死者又七千，凡损卒七万五千有奇。&rdo;[103]以上仅为战死数，负伤者还未计于内。而他们的对手，不过是田间陌阡的农夫。这样一场城守奇迹，古往今来，未之闻也。

八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日，清兵大开杀戒，屠城两天（《明季南略》则说&ldo;清兵屠城凡三日，晨出杀人，暮则归营。&rdo;），&ldo;满城杀尽，然后封刀。&rdo;幸免者，仅躲在寺观塔上隐蔽处的五十三人而已。至此，前后八十一天，江阴人以&ldo;城内死者计九万七千余人，城外死者七万五千余人&rdo;[104]的代价，替明朝国人表示，中国&ldo;不至拱手献人&rdo;[105]。

十

日寇南京大屠杀无人不知，而1645年清兵在扬州、嘉定、江阴连续三次大屠杀，知道的人大概已不多。从当时人口比例讲，后者比南京大屠杀有过之无不及。时过境迁，这类记忆却往往被历史冲淡。我们重新提及，如果只为翻翻旧账，没有必要；重要的是，从中收取一些新的发现和认识。

重新认识首先从一点讲起：扬、嘉、江三次屠城，本都可以&ldo;避免&rdo;。此话怎讲？前面提到皇太极时满清调整政治战略，放弃了屠戮旧俗，公道地说，入关后直至扬州事件前，清兵比明军、李自成纪律都好，更遑论张献忠。扬、嘉、江之屠，直接原因都是遭遇抵抗。

反过来，三地遭屠也为我们做了强烈的标记：到1645年夏天为止，满清入侵的过程，只在东南引发抗战，在别的地方都望风顺从、波澜不兴。这个要点，我们且将它记下。

次而还有两个要点：第一，南京投降后，清兵沿镇江、无锡东进过程中，在很多地方绝无扰民，更不必说屠戮。第二，发生大惨案的江阴、嘉定两地，亦非一开始即呈恶性对抗态势，而是因为当中发生一个重要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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