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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第2页）

她闭上了眼睛，她的理智停止了思索。外面雨下得很大，没人会来，而就她一个人和张文躺在床上，这对吗？她的道德之眼紧紧合上了。或许，他会像电影里的男人那样吻她，这是那个可怜的李渊所做不到的。她的心跳得快极了。

她睁开了眼。这个男人很有魅力。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并不像她所想的那样洁净而光滑。他的鼻子边长了三个小小的痣，鼻梁上有一个细微的红色伤疤。她从没注意到这一点，是谁伤的他？她想轻触他的脸。

外面闪电了。秀莲低下头，将脸依偎在他的胸前，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她突然感觉到他的手已经在她的袍子里。她想挪开它，但电闪雷鸣未完之前，她不会这么做。她必须这么做，这是为什么？这是爱。但这不是……或者是？她试着动动腿，然而它们就像被粘住了一样——霸道、探寻的手已经滑进来了。难道……她是一把华丽的嵌满珠宝的琴，等待弹拨？

她的心开始狂跳。那只手又开始游走，她感到哪里有一股暖流。这时，她觉得晕眩了。

但是她必须挣扎。这不合适。她想爬起来、讥笑他。她睁开眼，张文的脸是红的。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冷淡的、命令式的目光。她的身体颤动着，能感觉到他的肌肉跳动。她试着移动，而他的胳膊太有力了。她用手挡住他的嘴，强扭着挣脱出来，从床上跳起来。她现在是安全了。跑吧，像风一样飞奔吧。但是那雷……她静静地站着，急促地呼吸着，双手紧握，她的身体里，一种可怕而将要沉沦的情绪在蔓延。

他的胳膊环绕着她。他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他，微笑着亲吻她。她将脑袋别过来躲着他，然而他们的唇仍然合着，他的唇温热、结实。她睁开了眼睛，然后又敏捷地闭上了，因为外面电光闪烁着。她吓倒了，一个趔趄，恍惚起来。

他把她放到床上。她放松、舒心地看着他。他的头猛地倾下来，唇吻到她的胸，再次点燃她体内的火焰。她感觉到了他粗重的呼气，他身体里迅猛涌起的肉欲冲击着她的身体，伴随着一种熟练的征服欲。外面雷鸣依旧，但她已经不再害怕。现在，在她的身体里正雷声轰鸣，咆哮着、召唤着，用强烈的火焰灼烧着她。爱……这是爱……突然，他停了，软了。他的头窝在她怀中。她能听见他的心跳，还有自己的。她身体某个未知的地方在一张一翕。

他动了一下要起身。不，不要，他不能走。她的心里一阵恐慌。她找寻着他的唇亲吻他。他又靠近了她，他的爱升腾了，强烈地爆发了，她几近晕厥。

之后，是出奇的安静，无力而眩晕中的宁静。她迷失了。甚至连记忆都快要变成空白。但是她却感到心满意足的放松，体验到了这个年纪应该体会的滋味。平静，仿佛从未这么平静过。

这个时候，他要走了，而她没法挽留。她躺在他离开的那儿，脸上是微笑的，带着泪。

“我得走了，”他说，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发。“明儿见，我明儿也许来。”

“也许，”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打疼了她。也许……这是什么意思？她坐了起来，打算好好想想，可是脑子不听使唤。他走了，一点不像个情人，连句温存体贴的话也没有。……她走向窗前，站下来朝外看。

天晴了。近处的屋顶像刚洗过似的，干干净净。周围一片宁静。她伸了个懒腰，照了照镜子，上起装来，穿好衣服，下楼到书场里去唱书。

唱完书，她又回到屋里。插上门，坐在床上发呆。眼泪涌了出来。泪哭干了，她爬上床，又想了起来。

一切都完了，她变了个人。肯定的，变了。她又想哭。爸一直要她自重，可这下，再也难以挽回了。她心神不定。真受不了，她再次爬下床，开了灯，对着镜子照。

哪儿变了？瘦瘦的小脸儿，变了吗？人家会不会看出来，在背后指指点点，“瞧她，她干了丑事。”

以后，决不能再上他的当，决不能太下贱。她懂得爱情不能这么贱，她得留神。琴珠说过，弄不好，姑娘家就会出丑，必须十分小心。

雾季又到。大凤的儿子已经满两个月了。他胖乎乎，圆滚滚，总是笑。大凤还是那么沉默寡言，但很愉快。宝庆和二奶奶高兴得要命。外孙子！真是个宝贝蛋！连小刘都动了心。他戒了大烟，一心扑在三弦上，决心当个好丈夫。

二奶奶到晚上才喝酒，她怕白天喝醉了，会摔了孩子。除了对秀莲，她对谁都和和气气，好脾气。她不跟秀莲说话，一对小眼睛冷冷的，好像是在说：“滚出去，我有外孙了，他是我的亲骨肉，你算什么东西？小杂种，谁理你呀？”

李渊准备到缅甸去谋生。他走的那天，宝庆对张文说，他的事儿已经办完，以后用不着他了。张文一笑，跟他要遣散费，宝庆给了。他临别对秀莲笑了笑，就走了。宝庆仔细看了看女儿，她近来瘦了，也许是苦夏。她从来没这么瘦过，他想，大概是因为长大了。她已经发育完全，脸儿瘦得露出了尖下巴，显得更俊俏了，不过太瘦了一些。也许她还是爱李渊。

“来，莲儿，”他拉起她的手，“看看你姐的孩子去。小宝可有意思啦。”

“我今儿不去，”秀莲忧郁地说，“我明儿再去。”她回了卧室。她已经有了。是张文的孩子。快两个月了，在肚子里，不过是小小的一块。

爸进来了。“秀莲，你要知道，”他干笑了一声说，“我最后一件心事，就是你了。该出嫁了吧？你要是乐意，我一定给我的小秀莲找个体体面面，忠厚老实，勤勤恳恳的人。”

秀莲不作声。

“闺女，你到底怎么个想法？”

“我还小，”她闷闷不乐地说，“不用忙。”

“好吧，咱们改日商量，不过得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是为你好。走吧，一道看看那孩子去。”

秀莲摇摇头。爸走了以后，她躺了下来。张文的孩子。张文已经对她说过，他不能结婚，因为他得给政府干事。张文决定着她的一切。她下过决心，不让他再亲近她，可他每次来，都威逼她。她每回和他见面，就成了琴珠。哪怕是在内心深处，一想起她和张文的丑恶关系，就感到羞耻。孩子是她罪孽的活见证。孩子一出世，全世界都会知道，他娘又贱，又罪过。娘是唱大鼓的，又没有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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