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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而具体的形而下的制度建设，则还要经过几百年，方形完备。其中要格外注意中国选士制度的形成与变迁。《汉书&iddot;董仲舒传》说：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7]

究竟是&ldo;自仲舒发之&rdo;抑或稍早些，或许待定，但中国政治土壤中的确长出了一株独特的幼苗，它在几个世纪间从贡举制逐渐演化到科举制，如邓嗣禹先生所论，最终定型于隋唐两代：&ldo;科举之制，肇基于隋，碻定于唐。&rdo;[8]

把历史对照起来，才比较容易看出名堂：在大致同样的时间段，欧洲形成了军事贵族的骑士集团，中国则生成靠笔墨吃饭的文官集团。他们成为各自的社会中坚。在欧洲，若想做人上人，得靠骁勇、征战和军功；在中国，则&ldo;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rdo;，靠的是学识、德行或吟诗赋文的才具。这反映了社会结构的区别，以及权力的去向。随着&ldo;士&rdo;的阶层的生长与壮大，中国将社会权力移交给远离武力的文官政治，后者&ldo;手无缚鸡之力&rdo;，无法以武力方式构成威胁‐‐首先当然是对帝权本身的威胁，其次，客观上人民遭受兵燹之灾的几率也大大降低，这意味着社会可以期待较长久的稳定。对此，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iddot;兵制三》里有一简明概括：&ldo;唐宋以来，文武分为两途。&rdo;[9]自从这权力模式定型以来，有一种看法就在中国扎下了根，即：&ldo;天下&rdo;虽于&ldo;马上&rdo;得之，却不能于&ldo;马上&rdo;治之。这可以简化为两个字眼，&ldo;武功&rdo;和&ldo;文治&rdo;‐‐国家建立或改朝换代主要依靠&ldo;武功&rdo;，而社稷延存和祚运传续却取决于&ldo;文治&rdo;。

所以一般地，新朝代建立后，会马上着手改变&ldo;打天下&rdo;时军事系统的状态，使整个系统重组。宋太祖&ldo;杯酒释兵权&rdo;，往往被讲述成阴谋故事。其实不然，这一情节来自中央集权政治结构内在而自发的要求，所发生的也远不是一些卓有战功的将军个人权力地位边缘化，而是整个军事系统都被重新构造。这种重新构造，每个朝代原理相同，具体方式方法不一。唐宋两朝，军权收归中央，&ldo;然其职官，内而枢密，外而阃帅州军，犹文武参用&rdo;[10]，文职重臣外出领军，为全权性质，可直接带兵，亦即文臣临时变身将军，故曰&ldo;文武参用&rdo;。而在明代统治者看来这很不彻底，它进一步设计出文武&ldo;截然不相出入&rdo;的兵制：文臣之督抚，虽与军事而专任节制，与兵士离而不属。是故涖军者不得计饷，计饷者不得涖军；节制者不得操兵，操兵者不得节制。方自以犬牙交制，使其势不可叛。[11]

简言之，明军领导管理有两个并存的层面，一为文官系统的督抚，一为武臣系统的总兵、参将等。前者管控后者而不与部队发生任何直接关系，后者领兵而接受前者的指令。这种设计，目的不言而喻：分散武力的领导权。问题是，怎么做到这一点？我们发现关键在于这句话：&ldo;涖军者不得计饷，计饷者不得涖军。&rdo;换言之，把权力加以切割，交给一些人财权而不给他们兵权，交给一些人兵权而又不给他们财权。古云：&ldo;兵马未动，粮草先行。&rdo;明朝正是将&ldo;兵马&rdo;和&ldo;粮草&rdo;拆解成互不相干的两块，有&ldo;兵马&rdo;者无&ldo;粮草&rdo;，有&ldo;粮草&rdo;者无&ldo;兵马&rdo;。如此一来，谁也不能单独控制武力，非于彼此依赖的同时，又彼此牵制不可。在此，明朝统治者很会动脑筋，想出的办法颇为巧妙。当然，决定性因素还是中央集权体制，没有这样一种财赋尽归中央的体制，显然无从以&ldo;粮草&rdo;来控制军队。

某种意义上，明代确实做到了&ldo;使其势不可叛&rdo;，近三百年中，不是没有能征善战的将军，却没有真正的军事强人。武力之于国家那历来的两面性，似乎成功地变成了一面‐‐只有顺应国家需要的一面，而无危害、破坏的一面。

三

可惜，世上无十全十美之事。虽然武力之于国家的两面性似乎被化解，但这化解方式本身却有自己的两面性。&ldo;节制者不得操兵，操兵者不得节制&rdo;，承平状态下可有效防范武力失控，可一旦国家面临较严重的外患或内忧，所带来的问题恰恰也就是不能有效控制武力。因为，真正需要用兵的时候，&ldo;节制者不得操兵，操兵者不得节制&rdo;势必是内耗与掣肘。不单如此，&ldo;节制者&rdo;、&ldo;操兵者&rdo;两种角色长期定向化，还阻断了健全军事家的产生。此即黄宗羲指出的：夫天下有不可叛之人，未尝有不可叛之法。杜牧所谓&ldo;圣贤才能多闻博识之士&rdo;，此不可叛之人也。豪猪健狗之徒，不识礼义，轻去就，缓则受吾节制，指顾簿书之间，急则拥兵自重，节制之人自然随之上下。试观崇祯时，督抚曾有不为大帅驱使者乎？此时法未尝不在，未见其不可叛也。[12]

但他只讲了某一面的情形，还有另一面，亦即&ldo;节制者&rdo;不知兵。在以文抑武的军事系统中，文官出身的督抚都是些读着圣贤书、念着&ldo;子曰诗云&rdo;长大的进士，派他们去&ldo;节制&rdo;那些带兵打仗的将军，寻常剿讨小股毛贼也许还看不出来什么，狼烟四起、遇到大规模战事时，局面实在不免荒唐；既然不知兵，实际上，他们也很难&ldo;不为大帅驱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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