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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跪在路边,戴着孝布,挣扎着眼皮从人堆里往外看,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他们用着好奇的眼睛惊异的眼光在匍匐于地的人群里打量。我看着他们,有的人泪珠闪动,有的神色顾盼,有的人伸长脖子往里面挤,有的人不怎么样,就那样看着…我有点想笑,不知道笑谁,笑观众?笑跪地之人?笑我自己?我有点恍惚,我没像众人那般低着头听着灵坛前那神棍的嚎叫,我眼光四处游走,一群群人堆在眼前,他们看到我古怪的举动便把目光投向了我,然而我却不知道把目光停在何处,就好像我回孙岗时的样子,看到孙岗的男女老少用看奇珍异兽的目光打量我,我有点不知所措,眼光游离,我脑袋嗡嗡得响,仿佛听到有人在说话“这就是犹荣爹三女的儿子”,是个妇女的嘀咕声,我听出来了;“听说连夫家都不晓得哩,这怎么要得”,我又听出来了,这方言并不难理解,“那不是个野种!!”,啊,我又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从他的语气我不难感受到他为自己机智迅速的抢答感到骄傲,而我呢,还能说些什么,我除了沉默以外,眼光更加迷离了,
我跪在我爷爷灵坛前,眼光像我第一次回孙岗一样,看着围观的众人眼光迷离了,我找不到一个停留的地方,就好像一直累的小鸟找不到一个枝头可以停留,我环顾四周,仿佛又听到孙岗的人们对我细声细气的讨论,突然我看到一个男人在对我笑,哦,不对是个老头子,他戴着金丝眼镜,现在人群里,他有些瘦,中等身高,头发稀少,他在咧嘴对我笑,在阳光露出银光灿灿的牙齿,很有咬合力的样子,他向我招手,垫着脚,像渔船上的渔夫一般吆喝着:“喂~,小孩,让爹爹摸摸鸡鸡”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记得从他腿摔了以来他便不怎么吃东西,他死之前前一个星期,我放假星期六去看他。他还是躺在那间小屋,黑漆漆的,只有早上还有些亮堂,屋子还是那么乱,我父亲姑姑都过来照顾他,帮他换洗,管他茅厕冷暖,姑姑对我说他一个星期都没怎么吃饭了,而这天,我坐在他床边,他把脑袋从另一头转到这一头来,脸对着我说“:面…我要吃面…你…你去买“,他那胃怎么吃得了热干面啊,我哄着他说:“爷爷,我们吃稀饭好不,再搞点酸菜辣萝卜…”,他同意了,他喜欢吃辣萝卜,我给他买回来,姑姑接手喂他,那一碗粥他吃完了,父亲姑姑很高兴,再后来我上学去了,过了几天死讯传来了!父亲跟我说,吃了那碗粥,他便又没吃东西…
死了一年后,我父亲好像明白了什么,住院时他对我父亲说过:“吃了又要拉,麻烦,一大圈人围着,围着干嘛”,他一直一个人过活,从我父亲十二岁丧母以后他就一个人,我听我父亲说过,我奶奶是周家的小姐,奶奶的哥哥是蒋介石旁边的文官,奶奶娘家人都走了,躲到台湾去了,田地都收了,我奶奶改名换姓随了我爷爷。
父亲说:“老家伙是自己饿死自己的,他不想给后人添麻烦。是啊,我爷爷曾经对我说过,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老头子老爹爹躲在床上喊叫,要死又不死,活着后人累,拉屎拉尿都不效,后人跟着遭殃,要是我就一次死得干净!
我差点忘记,我爷爷是个军人。但是他从来没跟我讲过他打仗的故事,可是我特别想听,他便说“没什么东西,没什么东西”,看到他快要生气我就只好闭嘴了,但是我继父却曾听说过,他说:原来我爹有三个兄弟,我二爹家有两个儿,长得壮实,家大业大,总是欺负我爹这一方,后来国名党来了要抓壮丁,每家都得出个年轻后生去当兵,而且还会赏些银子,我二爹想了个法子抓阄,他让我父亲先抓,你爹傻,不知里头的诡计,抓了个“去”,于是我爹和我父亲只好认了,怪倒霉了。后来你爹从了国军,赏给家里的钱也让二爹家贪去了,后来又从军,国名党把二爹的两个儿都抓去了,都死了,还好二爹家的两个媳妇给他生了两个孙子,不然二爹那一房就断了根。你爹虽然参加了国民党但是没打过解放军,他都是朝天上放枪再后来,吃了败仗被解放军俘虏了,解放军优待俘虏,送他们回家,你爷爷没回家,入了解放军,后来参加淮海大战…再后来嘛,等他回来了已经老大不小了,县里知道你爷爷,便给他安排了这门亲事,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你奶奶家里的情况,只知道这姑娘还不错,外地人,长得俊俏,便把你奶奶许给了爷爷了,用他们的话说那时叫美人配英雄,到后来你奶奶才跟你爷爷说过她的出身,你爷爷也没嫌弃,奶奶给爷爷生了四个娃,我老幺,十二岁,你奶奶便走了…你奶奶走后,家里光景更是烂包,你爷爷无奈,把你小姑姑送人了,家里养不起没办法“我记得讲到这我继父准备走的,后来他又停下来,他说:“你奶奶叫周含芝,你记好了”。
以前爷爷总喜欢调侃我说:“爷爷小屋里藏着支枪勒”我满脸稚气仰着脸说:“我不信,你诳我”,话虽这么说但我还真去爷爷小屋搜查过…除了酒精炉子,报纸,蜡烛就真没什么了,我爷爷还对我说过:“我现在准备存笔钱拱你上学勒”然而呢他把钱都花在那些位置了,我倒希望那老头子存着寿命看着我上大学勒,要是他还活着,他肯定会哈哈大笑的说“哈哈,我的那些战友都死了,他们后来又领了国家的第二次补贴,我没领,死得他们后边去了,活了八十多岁了,哈哈,知足了,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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