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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中国有多少刘国华呀!几十年里我见的刘国华有一百多个,男的女的,东北的,西南的,活着的和死了的,可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刘国华。
我没有放弃希望。几十年我一直坚定着一个信心:除非我死了我不信我就找不到他,不信这笔糊涂账就说不清楚。我是叛徒?笑话!那是因为我还没找到老刘,等我找着老刘你们再后悔吧,再看看你们是不是把一个英雄给冤枉了吧!
我也想过,莫非老刘他已经死了?我宁可不这么想,在没找到老刘的尸首或者他确实已经死了的证据之前,我必须得找他,这是我唯一的希望啊。这几十年我能活过来,还不就因为这个?
老刘他真要是死了那也就什么都甭说了。
老刘他要是个没良心的人,那,我也就认命了。
我四十岁上才成家。有个女人跟了我,她说她信我不是瞎说,她说不是瞎说一瞧就知道,用不着什么证据。也有些人对我的话将信将疑,可是你说了半天一点儿证据也拿不出来这算怎么回事?有谁会说自己是坏蛋吗?平心而论是这么个理。说到底我得找到老刘。我老婆心甘情愿跟了我,打一过门就跟我一起找这个刘国华。什么英雄不英雄的,老也老了我早不在乎那玩意了,我只是想不能让我老婆白信任我一回,不能让她总这么跟我受这份糊涂罪。依着她早就不找了,她说不如赶紧生个孩子过咱们的日子吧。她是真喜欢孩子,可我总想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要也不晚。就这么弄来弄去有一天我看见她悄悄掉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完了,甭生了,已经绝经了。现在想想,我倒真也算得上是英明,要了又怎么着?叛徒的儿子,长大了也得埋怨我。
总之,那时候我一门心思非找到刘国华不可。
除了台湾,我一点儿不夸张,全国二十多个省我都走到了,所有的市、县我都托人或者写信去打听过了。直到不久前,又听人说起有个叫刘国华的,在南方,一个小镇子上,有个曾经化名刘国华在敌后工作过的老同志。哎哟我想这回有门儿,连我老婆都说这回八成错不了啦。我立刻就去了。在那个小镇子上,一个青砖红瓦的小院儿里,果然,是他,是老刘,是我要找的那个刘国华。当然他是老多了,不过错不了,这么多年他的模样总在我眼前晃,再怎么老我还能认不出他?
可他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
他活倒是还活着,可对我来说,他其实已经是死了。
他的家人把我迎进门,把我领到老刘的床前。我说“哎哟老刘喂我可算找着你喽!你还认得我不?”我泣不成声,哭得站也站不稳,一下子跪倒在他床前,可他瞪着俩大眼珠子什么表情也没有。你猜怎么着?他是植物人了。
他家里人说,刚刚胜利没两天他就躺下了,中风不语。开始还明白点儿事,整天“啊……啊……啊”地躺在床上干着急,话也不会说字也不会写,过了几天干脆人事不知了。领导把他送回家,组织关系转到县上,生活、医疗倒都不用愁,家里人照顾他还有一份护理费。“是呀,能吃能喝就是不省人事,”他家里人说,“连我们是谁他也不认得,整天就这么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可不是吗二十多年啦,”他老伴说,“倒也没什么麻烦的,给他翻翻身,伺候他吃喝屙撒呗。”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从他家里出来,心想这回行了,不用再找他了,不用再绕世界跑了,也不用逢人就问您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个叫刘国华的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别说,这么一想倒觉着从头到脚都轻松了。可是我一下子就走不动了,扶着墙左右瞧瞧,那墙头上垂挂下来一串花,红的白的开得正旺,艳得让人害怕,让人不敢看。前面有家小饭馆,我就进去,要了碗面,其实不想吃,就为歇歇,喘口气。老刘的家里人后来还说了好些老刘的事,可说的都是什么我一点儿没听清,心里光记着那句话——“开始他还明白点儿事,整天啊……啊……啊地躺在床上干着急。”我想老刘这一定是放心不下我,没问题他是想着我呢,想把我的事给领导上托付托付。老刘毕竟还是老刘哇,我心里挺感动,他没把我忘了,没扔下我不管,行啊我这心里头挺知足。不单知足,倒觉着对不住老刘了,我怨过他,骂过他,恨过他,我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哟。中风不语!老刘啊老刘,得什么病不行啊你?
我坐在那个小饭馆里愣了老半天,最后想:唉,得了,反正该受的我也都受了,什么都甭说了,不如赶紧回家陪陪老婆去吧。毕竟我那老伴是相信我的。我想起她的眼神,那里面纯净得让人想哭,让人想走进去再也不出来,那里面好像通着另外的什么地方,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是另一个世界,在那儿,什么事都是清楚的,就像我老婆说的:用不着证据。
老人收住话头,又那么一心一意地眺望树梢,眺望天空。太阳掉到了远处的楼群后面,在那儿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还有一个人呢?您不是说,还有一个比您更不走运的人吗?”
老人侧目望望我,再把目光放回到天上。
以下是他讲的第二个故事。
我是在那个小饭馆里碰上这个人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打哪儿来,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冤仇。
我在那小饭馆里坐着一直坐到差不多这个时候,这个人来了。他要了酒,站在柜台前一口连一口地喝,两眼直勾勾的。喝了一阵子,他端着酒坐到我对面来。“谁让我最后碰上您了呢,”他说,“您不能不答应陪我一块儿喝几杯。”我没有太推辞。看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猜他是做买卖做赔了,要不就是赌钱赌输了。他说不是,都不是,他说这地方他是头一次来,是来找老三的。
他管他那个仇人叫老三,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总之,他到处找了报仇。他找了好几十年,找了大半辈子,这倒是有点儿像我,不过我可不是找什么仇人,我没有仇人。
他不一样,他是要报仇。他说非得亲手杀了老三不可,不然他这一辈子就活得太窝囊了。他说,几十年了,他没有一天不想着杀了那老东西,大不了一命顶一命呗,那也得杀了他。他说死也得出出这口气,几十年了他说就为这个他才活下来。他要面对面,一对一地把老三杀了,让那老东西明白明白他就是跑到天边去事情也不能算完。他说他做梦都梦见老三死在他面前的样子,梦见那个不可一世的老东西跪地求饶。那也不行,跪地求饶也不行,“我非杀了他不可!”
他说他什么都想好了,这些年他没有一天不在盘算这件事,所有的可能他都想到了,所有的细节都想好了。当然,老三也绝不是个容易摆弄的,“这小子老奸巨猾心毒手狠,不是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我”,他说那也行,怎么都行,谁杀了谁都行反正一回事。
他不停地喝酒,一口气地说着,差不多是喊,听得我心里发毛。
慢慢儿的他口齿不大利索了,喝高了,把这些话来来回回地说。小老板站在柜台里动也不敢动。
终于,他的声音低下来。“可到底还是有件事,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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