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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朱德熙（第5页）

然而我长时期不知道薤是什么。为什么不说叶上露、草上露，或者别的什么植物上的露，而说薤上露？

前几年在内蒙古调查大青山游击队抗日斗争的事迹，在一份油印的材料里看到，当时粮食困难，游击队有时只能以野草和荄荄充饥。“荄荄”是什么？问了几个当时打过游击的同志，他们说这是记音，老百姓叫作“害害”。他们在深山里和草原上找来了实物，一看之下，原来这东西我认识：上面长出了极细的韭菜般的叶子，下面结一个疙瘩。这东西在中南一带叫作藠头，江西、湖南的酱菜店里都有得卖，渍以糖醋，很开胃。——但以此来充饥，我知道，是不解决什么问题的。我的家乡，叫作小蒜，这其实是不准确的，因为下面的疙瘩不像蒜那样的分瓣，倒是一层一层的像一个小洋葱头。为什么叫“害害”呢？我忽然猛省：这就是薤！查了几本书，果然是的，读作“害”，是犹存古音。

薤叶极细，中空，横切面作三角形。这样的极细的又是三棱的叶子上是凝结不了多少露水的，自然也极易蒸发，比一般草木上的露水更为短促。“薤上露，何易晞”，悲切之甚矣！

薤在古代是普遍食用的，和葱、韭、蒜、姜合称“五荤”，但后来很多地方都没有人吃了，只有中医有时还用藠头作药引，谓之“薤白”。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三日

栈

从前在张家口坝上沽源县听人说，北京东来顺涮羊肉用的羊都是从口外去的，不上车运，是从地上赶去的，一边走，一边放，一直放到北京。有人专应这路生意。这得有特殊的本领，除了熟知道路水草，还要不损害地里的庄稼，——通过田埂时，一鞭子把头羊打起来蹿过，其余的羊一条线跟着过去。还说，羊到了北京，用酒糟喂，几天就上了膘，然后宰杀，叫作“站羊”。为什么叫作“站羊”呢？听说是站着喂的，用栅栏把羊限制住，不能动，只是吃喝，让它长肉。听了，觉得怪有意思。但也只是听听而已，旅行中听到的事情真是所谓道听途说，很难全信，况且这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东来顺用的羊未必还有那样经历，无从验证。

顷阅平步青《攟屑》载：“越人岁晚畜鹅，以精谷喂之，极肥腯。以祀神，呼为‘栈鹅’。‘栈’字不知所出……按《清异录》：‘赵宗儒在翰林时，闻中使言，今日早馔玉尖面，用消熊、栈鹿为内馅，上甚嗜之。问其形制，盖人间出尖馒头也。又问消、栈之说，曰，熊之极肥者曰消，鹿以倍料精养者曰栈。’是北宋时已有此呼。‘栈’字甚古。”我想，“站羊”原来只是“栈羊”，是用精料催肥的羊而已。用酒糟喂，似有可能。酒糟富营养，又香甜开胃，羊可以多吃，吃得醉醺醺的不想动弹，故易长肉。“站”是因为不知道“栈”字之意，想当然耳地附会出来的。上百只羊都圈定在栅栏里，站着，一动不动地吃酒糟，这是什么情景呢？

“栈”字我记得《水浒》里是有的。翻开看看，果然有。在第二十五回：

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麸，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麸？”郓哥道：“你说没麦麸，怎地栈得肥??的，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

这里，“栈”字的意思就上下文看其实是清楚的，就是用麦稃这样的饲料喂得“肥??的”罢了。

我所翻看的《水浒》是没有注解的，想找一本有注解的来核对“栈”是怎样讲的。找出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七年直排本，一看，二十五回的注解的第一条便是“栈”，道是：“养畜鹅鸭猪羊在黑暗而有地板的笼栅里，不使它见光亮，不使它近地，可以迅速肥壮；一般称这种饲养的方法叫作栈。”咦！这样地言之凿凿，比我在口外的旅途听到的还要具体，看来平步青的考证还是只知其一，我的存疑也是过于保守了。然而我还要再保守一下：在“黑暗而有地板的笼栅里”养活鹅鸭猪羊，听起来有点奇特，一只两只还可以，像东来顺那样成批地喂养，我以为是不可能的。究竟如何，还要请教一下有实际经验的饲养鹅鸭猪羊的专家。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三日

德熙：

有一封给季镇淮的信，因不知他的地址，望代为转寄。

我想用布莱希特的方法写几个历史剧，既写一个历史人物的伟大，也写出他不过就是那样一个人而已。初步拟定的两个戏就是《司马迁》和《荆轲》。

我在《民间文学》发表了一篇《“花儿”的格律——兼论新诗向民歌学习的一些问题》，什么时候让你看看，谈《四进士》的文章改了一遍，题目是《笔下处处有人》，寄给《人民戏剧》了。不知他们用不用。如发表，也让你看看。

西四近来常常有杀好的鳝鱼卖。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炒个鳝糊吃。但怕有鳝鱼，你不得空；你有空，鳝鱼又买不着！

我颇好。心脏、血压皆未见不正常，而仍抽烟、喝酒如故。

问孔敬好！

曾祺

（一九七八年）六月廿六日

德熙：

前写蔬菜笔记三则，近翻“植物图考”，原来他都已讲得很精细，读书易忘，无端饶舌，至可笑也。

我十个月来，无事可为。这个月忽然写了两篇文章，一是《读民歌札记》，二是《论〈四进士〉）》。后者竟然写了一万五千字。稿子正在团内少数人中传阅，不日或可奉上一看。最近还在酝酿写第三篇，本想谈《群英会》或《玉堂春》，但听说以前已经有人谈过，且把那些宏论找来看看再说。今天晚上想想，也许可以写一篇架空立论的文章：《论本色当行》。这要酝酿一个时期。你如果看到这方面的材料，请告诉我。

北京近来缺菜，肉只肥膘猪肉，菜只有大白菜，每天做饭，甚感为难，孔敬想有同感。何时菜情好转，当谋一叙。

候安

曾祺顿首

十二月廿日

德熙：

我想来看看你。写了一篇反映联大生活的小说，题曰《鸡毛》，想让你审查一下。这小说写的是一个叫作文嫂的女人养的鸡被一个联大学生偷去杀了吃掉了。这偷鸡的学生有一段韵事：曾经给一个女同学写了情书，附金戒指一枚。这女同学把他的情书公布了，把金戒指也钉在布告栏内展览。这件事是实事，联大很多人知道。我怕小说发表后，为此公所见，会引起麻烦。但是，听说你到密云去出试题了，而索稿者又催迫甚急，只好匆忙寄出，文责自负了。很可惜，此小说没有让你和孔敬、朱襄先看看。小说写得很逗，一定会让你们大笑一场的。且等发表了再让你们看吧。

巫宁坤来信，说有一位教语文的刘融忱老师，有些问题要来向你请教，他让我写一介绍信，我不得不写。刘老师五十多岁，女。她会持介绍信来敲你的门的。

我两三日内可能要到承德去。《人民文学》约请一些“重点作家”到避暑山庄去住个把月，我拟同意。北京热得如此，避一避也好。去了，也许会写一个中篇历史小说《汉武帝》的初稿，为吴宏聪写一点有关沈公小说的札记。

即候

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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