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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腾格里旗王爷府派出的报丧人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跑到梅林地村,将乌日娜的死讯报告给老旺其嘎时,这个刚强了一辈子的老梅林正在自家的院子里来回踱步。从今天早上起来,他就胸闷得厉害,总感觉要发生点儿什么事儿似的。而当报丧人报完丧后,老旺其嘎竟然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夫人听到这个凶信儿后,更是吓得两条腿哆嗦得站不起来了,只能在炕上爬来爬去,哭着,叫着,喊着,胡乱挠着,撕心裂肺啊。
刹那间,老旺其嘎猛地在地上翻滚了一下,站了起来,又五体投地地跪拜下去,嚎陶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双手高举过头,仰天大喊道:“长生天啊,我知道这是你在惩罚我呀!你要我的命不行吗?为啥总要我孩子的命哪!”
哭喊间,有一大片乌黑的云突然从西辽河上空飞快地飘了过来,瞬间便将太阳遮盖得严严实实,如同捂上了厚厚的破棉被。随着一声霹雳响过,大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了老旺其嘎梅林。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他清醒了一些,不再喊,也不再叫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雨中,任凭雨水和着泪水流淌着,流淌着……不知又过了多久,老旺其嘎才慢慢地转过身去,颤颤巍巍地套上马车,然后回屋扶起已经从炕上摔到地上的大夫人,再相互搀扶着出屋,爬上车。
雨中,梅林地村的乡亲们也都知道了乌日娜的死讯,纷纷赶来,老旺其嘎家的院门口两旁站满了人。人们用对老旺其嘎的同情和用对日本鬼子的愤怒与诅咒表示着对老旺其嘎的支持。但老旺其嘎还是倔强地谢绝了乡亲们同去墓地的请求,转身将已被雨水浇得软瘫在马车上的夫人扶起来,让她靠坐在车帮子上,然后大吼一声:“夫人呀,咱不哭了!你给我坐正喽,咱们去送老闺女去喽!”
大雨还在下着,老旺其嘎梅林佝偻着腰,让雨水淋透的白发贴在了头皮上。他赶着老马车,拉着大夫人,一步一滑地朝着远方走去。那里,已有了小夫人图雅和桑杰扎布的媳妇儿乌兰,如今又来了一个可怜的乌日娜!
大雨终于停了,太阳又出来了!
在空旷的绿草地上,只有老旺其嘎和大夫人,还有他们的马车,再就是一只“哇——哇”叫着的乌鸦,从他们的头顶飞过。从墓地回来后,老旺其嘎坐卧不宁。他想着敖木老管家在墓地跟他说的话,这日本人什么坏事都敢干,连王爷府都敢去捜查,连色勒扎布王爷都敢顶撞,差一点儿就捜到老达尔克王爷的头上了。这是什么世道啊,这日本人真不是东西!他又想到了那块墓地,又一座新坟啊!在那里一拉溜就是三座坟哪,都是他家的,都死在日本人的手里!要是头二十年,他早就放马奔向他的仇人,挥起了他的大砍刀……大砍刀?!老旺其嘎想到这里,浑身一哆嗦!报应,一定是报应啊!
老旺其嘎颤颤巍巍地走到大夫人跟前说:“唉,我说,这横事儿咋都让咱们摊上了,是不是过去我杀人太多遭了报应啦?”大夫人一听这话,赶忙双手合什到胸前说:“菩萨保佑,旺其嘎杀的人不是贼就是匪,可都是些该杀的人!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老旺其嘎听夫人这样说,心里稍微放宽了一些,但还是叹着气说道:“唉,别的都行,我心里最不落忍的就是桑杰扎布他亲妈啊。我当时当成男的了,一刀下去了,头发披散开了,才看清是女的!后来啊,她的男人也去死在一起了。嗐,我早先发过誓不杀女人,这一刀下去,我杀了,还等于杀了两个人哪!”大夫人依然双手合什,眯着眼睛,安慰道:“你不是把他们都埋了嘛!”旺其嘎说:“埋是埋了,还让他们都占了口柜做棺材,怕记忘了,第二年我还在那坟后面栽了三棵杨树现在当梁柁都够粗的了。我每年清明还背着你们跟孩子给他俩上坟填土烧纸,可就是心里不落忍,觉着在他们身上我是缺德了。”大夫人仍然眯着眼,把合什的手又往上举了举说:“那你想咋着?”老旺其嘎又往前凑了凑说:“我想咱们去台吉营子把孙子接上,去他们坟前祭奠祭奠。”大夫人把合什的双手撂下,睁开眼说:“我看应该,人也好,鬼也好,把话说开了也就行了。要说啊,儿子和孙子咱都替他们养大了,他们不能再怪咱们才是。”
老两口又商量了一阵子,老旺其嘎这才套上马车,车上铺上毡子和被子,把大夫人扶上车,赶车上台吉营子去接孙子了。
到了台吉营子,其其格正领着小阿尔斯楞圈牛。小阿尔斯楞看见爷爷和奶奶来了,忙丢下鞭子,跑过来,亲亲热热地喊着“爷爷!”“奶奶!”他还跑到马车跟前,懂事地背过身去,弯下腰,要背奶奶下车。大夫人一边“哎,哎”地答应着,一边流着眼泪把阿尔斯楞的小脑袋瓜儿抱过来,脸挨脸地亲近着,然后她自己爬下车来。进了屋,说了一阵子闲话,其其格也听说了乌日娜的死讯,便说:“没想到这丫头死的这么豪横,真不愧是咱腾格里旗的蒙古人,有种!好样的!”
晚上吃完饭,待阿尔斯楞睡了,老旺其嘎梅林和大夫人这才跟亲家婆一五一十地说了这次来的缘由,把个其其格都听呆了。她这才知道桑杰扎布也不是大夫人亲生的,也是闹黄帽子闹金丹道教时捡的孩子,那会不会和杨成龙大女婿是一个娘生的?这事儿还得问问杨铁匠就清楚了。她在心里嘀咕着,但嘴上却说:“哎呀,你们把事儿捂得可真严实啊!我一直以为桑杰扎布是你们亲生的!你们要不说可真就看不出来,论相貌论脾气秉性,桑杰扎布都随旺其嘎大哥呀。”大夫人听亲家母能这样说,心里好受了些,说:“唉,儿子孙子都好,比亲生的还亲,哪成想命运不济!你大哥就想,八成在桑杰扎布他亲爹和亲妈那儿造了孽了,想带着阿尔斯楞去祭奠祭奠,你看这事儿中不中?”大夫人现在说话跟过去可不一样了,连一丁点儿的霸气都没了,听上去更像是哀求。其其格面露难色,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应该是应该,就是阿尔斯楞还小啊。听老人说他这么大的孩子到坟茔前能看见他亲爷爷和亲奶奶了,怕吓着。不过也没大事儿,大哥属虎的,大姐属龙的,我属小龙的,咱们能镇住鬼魂的。”就这样,三个老人说定了,第二天早点儿吃饭,赶在出太阳前就去坟地。
实际上,杨武臣和吴桂英的坟地离台吉营子并不太远,就在台吉营子东南四、五里地远的地方,坐着马车,只要吃顿饭的工夫也就到了。坟地在一个高埠处,能听到西辽河滔滔的水声,看得见西辽河弯曲的晶莹身影。当年,旺其嘎梅林率领十一旗王府卫队在坟地的前面截杀了金丹道教黄帽子军的残兵败将。如今,三十多年的岁月光阴过去了,横刀跃马的旺其嘎已经变得老态龙钟了,只有西辽河还是涛声依旧。
老旺其嘎没有说谎,几十年了,坟盘子还是高高的,坟头儿上还有用砖头压着的几张坟头纸。坟后,有三棵合抱粗的大杨树,树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每棵树的树顶都有喜鹊窝、老鸹窝,有几只喜鹊还“喳喳”地叫了几声。
老旺其嘎把从亲家婆家带来的一张八仙桌子放在坟前,将一把酒壶和两只酒碗放在桌子上,再倒上酒。然后,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棍,围着坟画了一个大大圈儿,把带来的黄色海纸放在坟前,从中拿出一张压在坟头上,这才划着起灯将海纸点着。
在漠北,不分蒙古人还是汉人都把这种浅黄色的海纸当做冥钱,在上坟时拿来烧。老旺其嘎领头跪下了,大夫人和其其格拽着小阿尔斯楞也随着跪下。小阿尔斯楞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给土堆跪?”老旺其嘎说:“阿尔斯楞啊,别乱说,那里面住着你爷爷和奶奶!”阿尔斯楞更加不解地问:“我爷爷、奶奶不是你们嘛,怎么那里面还有爷爷、奶奶,他也叫旺其嘎吗?”大夫人说:“好孙子,别问啦,那里面的爷爷和奶奶是英雄爷爷和英雄奶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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