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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医疗事故（第2页）

我没有再听他们说话，踱到窗边，透过玻璃俯视下去看医院门口的人们，一个中年女人情绪激动，在人群中叫嚷着什么。这应该是她母亲吧，我猜。

沈寒冰……我轻轻默念这个名字，这个我最初以为是假的名字。毕竟年轻姑娘做人流手术，没几个会用自己真名字的。那个女孩的样子在我面前浮现，身体消瘦，脸色苍白，嘴唇干燥显得唇纹很深，削薄而带着一丝漠然。她的眼睛很美，幽深而忧郁，像夜幕下的湖水，冰凉，有时微泛涟漪，但睫毛忽闪间却又有一丝的妩媚与风情。

那是中秋节，万家团圆的日子，那一晚的妇产科，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我一个人值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候，放下手机，见她还拿着报告单发呆，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月饼，递到她面前，“吃月饼吗？”同时冲她笑一笑。

她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才慢慢的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单薄像个内向的孩子。也就是那时候开始，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怎么选在这个时候来医院呢，不陪家人回家过节吗？这个手术检查，也不急在这一时的。”我是想着，你这个时候来检查了，手术也做不了，你还得等改天再来做。说着我笑了笑，“我们医生是没办法了，值班室必须有人。”

“我小时候的梦想，也是当个医生。”她看着我，轻轻地说。眼底里无波无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想当医生，是因为她爸爸。

爸爸肺不好，烟瘾还大。她对爸爸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叼着一根烟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表情，也很少换频道，有节目就看节目，没有节目的时候看广告，好像根本也不关心电视里演的什么，只是边看边抽烟，就抽那种两块钱一盒的劣质烟，抽两口，就咳嗽一声，偶尔一口浓痰吐在烟灰缸里。她说，小学老师说了，吸烟有害健康。爸爸就看她一眼，然后接着抽。

“你妈妈呢？她不劝劝他吗？”我问她。

“我妈比我爸小将近二十岁。”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很熟练的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不好意思，医院里不让抽烟。”我提醒道。她手上的动滞了一下，她刚要把烟拿下来，我补充道：“你要真想抽，可以去阳台上。”

我透过那扇玻璃门，看着外面，她消瘦的黑色身影在晚风中，像一片孤立无援摇曳将坠的叶子。我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一直待在医院，大概是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烟还是要少抽。”我推开门，站在她身后，小声的提醒道，“你爸烟瘾那样大，对身体的伤害你也都看到了。”

她慢慢开了口，语气仍然平静，“我爸进了监狱，那之后我也见不着他再抽烟了。”

她的话让我感到惊异，她并没有看我，低着头，好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我只是个医生，我想我如果是心理咨询师，此刻或许能跟她说上一点什么。

半小时不到，地上已经一堆烟头了。直到半盒烟都抽尽了，她才离开医院。

她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初学时代学校里那些叛逆少女，叼着烟打群架，早恋，纹身，多年后回过头再看看当时的她们，大多是父母离异或留守儿童之类，因为家庭中爱和管教的缺失，早年就叛逆，偏执。本来错也不是她们的，可却没有人为她们荒废的青春埋单。我记得有个公众号特别做过一期专题征集，名字叫：你上学时班上的那个“社会姐”，现在怎么样了？

网友纷纷留言，很多都说早就没有音信了，因为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也有一些回应，最好的一个大概是说：她成了网红主播，年薪百万了。也有的说：好像还在外面混着呢，听说换了好多男人。还有一个回答是：她找不到工，以前初中时候带头欺负我，前几天低三下四的找我借钱。

上学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她们很酷，或者怕她们，而多年后再提起，那段既仓皇又莽撞的青春，有人用尖酸的语气说：活该。

我想起了我中学时代，班上也有那样一个女孩，当时留着锅盖头，挑染蓝色头发，带很夸张的美瞳，爱跟班里的小混混在一起玩。她好像没有父母，是被她奶奶带大的，我当时的闺蜜，忘了是什么原因，被她打哭过，所幸她当时并没有欺负过我。后来初中毕业，就没有再见过她，听说她不读书了，不知去了哪。研究生毕业我回到h县，有一回逛超市，一个导购员突然叫我的名字，我一回头，半天没认出来。她笑着说自己的名字，我才一点一点把记忆找了回来。她变化太大了，头发成了黑长直，清清淡淡的素颜，岁月磨去了她的棱角，只有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活泼，爱说爱笑。她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

我并不喜欢站上帝视角去评价他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们这些当年的“好孩子”，老老实实走父母安排的路，一路读书考试，回来就乖乖被安排相亲，也未必就一生如意。

（小燕文学WwW.XiaoYanwenXu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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