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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嬴政第一次面对从来没有想过的大事（第4页）

“你且说，国家社稷，最根本大事何在？”

“传，传承有人。”嬴政喘息一声，很有些别扭。

“然则，你可曾想过此事？”

“……”

“驷车庶长府，可曾动议过？”

“……”

“你那些年轻栋梁，可曾建言过？”

“……”

“政儿，你这是灯下黑。”

赵姬看着木然的儿子，点着竹杖站了起来，“娘不懂治国大道，可娘知道一件事：邦国安稳，根在后继。你且想去，孝公唯后继有人，纵然杀了商鞅，秦国还是一路强盛。武王临死无子，秦国便大乱了一阵子。昭王临终，连续安顿了你大父你父亲两代君王，为甚来？还不是怕你爷爷不牢靠，以备随时有人继任？你说，若非你父亲病危之时决然立你为太子，秦国今日如何？你加冠亲政，昼夜忙于国事，好！谁也不能指责你。至于娘，更没有资格说你了。毕竟，是娘给你搅下了个烂摊子……可是，娘还是要说，你疏忽了根本。古往今来，几曾有一个国王，二十四五岁尚未大婚？当年的孝公，在二十岁之前便有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惠文王嬴驷。政儿，娘在衣食、学业、才具上，确实知你甚少。可是，娘知道你的天性。娘敢说，你虽然已经二十四岁，可你连女人究竟是甚滋味，都不知道……”

“娘！”嬴政面色涨红，猛然吼叫一声。

看着平素威严肃杀的儿子局促得大孩童一般，母亲第一次慈和地笑了。[点评32]

赵姬重新坐下，拉着儿子胳膊说，你给我坐过来。嬴政坐到母亲身边，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说的这件事，实在太出意料，可是听罢母亲一席话，嬴政却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对。只有母亲，只有亲娘，才能这样去说儿子，这样去看儿子。谁说母亲从来不知道自己，今日母亲一席话，哪件事看得不准？历数五六代秦王，子嗣之事件件无差。自己从来不知道女人的滋味，母亲照样没说错。这样的话谁能说？只有母亲。生平第一次，嬴政从心头泛起了一种甜丝丝的感觉，母亲是亲娘，亲娘总是好。可是，这些话嬴政无法出口。二十多年的自律，他已经无法轻柔亲和地倾诉了。嬴政能做到的，只有红着脸听娘絮叨，时不时又觉得烦躁不堪。[点评33]

“政儿，你说，想要个何等样的女子？”娘低声笑着，有些神秘。

“娘！没想过，不知道。”

“好，你小子厉害。”母亲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娘，说话便是了。”嬴政拨开了赵姬的手。

“好，娘说。”赵姬还真怕儿子不耐一走了之，多日心思岂非白费，清清神道，“娘已经帮你想了，三个路数，你来选定：其一，与山东六国王族联姻。其二，与秦国贵胄联姻。其三，选才貌俱佳的平民女子，不拘一格，唯看才情姿容。无论你选哪路，娘都会给你物色个有情有义的绝世佳人。你只说，要甚等女子？”[点评34]

嬴政默然良久，方才的难堪窘迫已经渐渐没有了。母亲一番话，嬴政顿时清醒了自己大婚的路数。蓦然想到李斯之言，也明白了自己这个秦王的婚姻绝非寻常士子那般简单。

“娘，若是你选，哪路中意？”嬴政突兀一句。

“娘只一句。”赵姬认真地看住了儿子。

“娘说便是。”

“男女交合，唯情唯爱。”

“无情无爱，男女如何？”

“人言，男欢女爱。若无情意，徒有肉欲，徒生子孙。”

嬴政愣怔了，木然坐亭凝望落日，连娘在身边也忘记了。

“娘，容我想想。”将及暮色，嬴政终于站了起来：

“政儿，娘说得不对么？”赵姬小心翼翼。

“娘，容我再想想。”[点评35]

赵姬长长一声叹息：“政儿，无论如何，你都该大婚了。”

“娘，我知道。我走了。”嬴政习惯地一拱手，转身大步去了。没走几步，嬴政又突然回身，“娘，你不喜欢咸阳王城，我已经派人整修甘泉宫，入秋前你便可搬过去住。”

赵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蓦然一眶泪水又淡淡一笑：“噢，你小子以为，娘要说的大事是搬家？不，娘没那心劲了。娘要对你说，娘哪里也不去。”

“娘！这是为甚？”这次，嬴政惊讶了。

赵姬点着竹杖：“甚也不为，只为守着我的秦王，我的儿子。行么？”

嬴政对着母亲深深一躬，却没有说一句话。

“为君者身不由己。你事多，忙去。”

“娘，我会常来南宫的。”

“来不来不打紧，只要你年内大婚。”

“娘，我得走了。”

看着母亲强忍的满眼泪光，嬴政咬着牙关大步出了南宫。[点评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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